第45届WPP颁奖典礼和图片首展印象
　　　　　　　　　　　　　　　　　贾国荣
 
　　
　　4月21日的夕阳，映红了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古老的欧德大教堂尖顶。19时30分，教堂钟声轰鸣，飞机在上空划出一道雪白的云烟，各界来宾和各国记者们踏入教堂的拱形大门--第45届荷赛颁奖典礼和图片首展仪式拉开序幕。
　　一束亮光直射雪白的大屏幕，《阿富汗小难民的葬礼》黑白分明的影像，凝聚在上……一曲神圣而悲伤的女声吟唱，伴随画面环绕在教堂之中。全场为之屏住呼吸，瞬间的撞击力和着深情的旋律，激荡着人们的心灵。
　　悲歌一曲，影像淡去，掌声如雷响起，久久回响在教堂镶着五彩宗教玻璃画的大厅中。
　　随着屏幕镜头里一幅幅照片闪现，难忘的2001年时光在这里倒流，回顾得令人心酸伤痛--突发了"9·11"事件，阿富汗和巴以地区炮火连天，非洲大地依旧天灾人祸，一位无名阿富汗小难民的生命终结，白发人送黑发人。饱经沧桑者安葬初涉人间童。圣婴般的亡童形象，与六只苍劲的老手，镜头里仿佛容不下世间的哀痛。天理何在？良心何在？这一刻真正令人难忘。
　　这一夜的阿姆斯特丹，有多少揭开人间伤痛的照片，就激起多少震耳的掌声--这是向新闻摄影记者们致敬。
　　荷赛多年来致力于用新闻摄影无情地披露战乱，奖励记者们出生入死拍摄血汗之作公之于众，不遗余力地唤醒社会公德和人类良知。虽然天下依旧不太平，但是摄影记者们却在前赴后继，揭示一幕幕人间悲剧，壮志未酬，矢志不渝。因此，为了抓住去年一年里的无数个瞬间，不少摄影师变成了战地记者。
　　所以，本届赴荷赛出席盛会者，不少是从战地而来、旋即再赴疆场而去。为此，本届荷赛的颁奖典礼实行了一项改革：当幻灯演示完每一类获奖照片后，就请几名获奖记者一起登台共同亮相，分享颁奖荣誉时，一个不能少。
　　我在影展预展、首展仪式，以及告别阿姆斯特丹前陪华侨留学生，三次走进欧德大教堂。在为年度最佳新闻摄影奖得主瑞克·瑞弗德举办的个人作品展前，仔细琢磨了他的佳作。在这幅著名的葬礼照片两边，分别展出了这位年轻的丹麦摄影师此次采访拍摄总共两个胶卷的全部打印小样。从中可以看出，他使用的可能是一台35mm镜头的相机，两卷底片的图像没有广角和变焦的痕迹，而且相机镜头的质量不是很好，结像锐度不足，所以照片放大后有晕化的感觉。
　　
　　观赏之余，我心中暗暗为这位新秀捕捉到拍摄良机而庆幸，因为在难民营里埋葬死者的事件已是平常之事。而瑞克先生以严谨的专业精神等候在死难小童的身边，在平凡而沉默中认真拍摄。所以，第一卷试过两张画面后，3至5号底片已经拍摄到很好的画面：两边是老人的深色头像，中间躺着白布中去世的难童。之后的20多幅底片仅仅是静场画面：赤裸男童的半身特写和一个小盒子，或者是放在身边的白布一角渐渐增大。最后两张底片显示老人们开始布置葬礼。
　　接着看第二卷仅拍的19幅画面，我大吃一惊，瑞克差点儿错失良机！因为前一个胶卷的最后两张底片突然表现人们布置葬礼，而瑞克这时肯定发现胶卷拍完了。他显然退到一边紧急换装胶卷，第二卷一上来就连拍了6张十分平淡的场景画面。从第7张底片开始到13号底片，瑞克显然猛地到了一个高角度俯拍．一口气拍摄了6只老手安葬难童的七幅画面。而事后划定的选片框就定格在7号底片刚拍摄的第一幅画面上--这就是最佳的决定性瞬间。之后的镜头没有过渡，再拍的6幅画面已经是在墓地的土坑前，一位老人在埋葬白布紧裹的难童，周边是众人的脚，画面冲击力已经超不过荷赛多年前的另一幅佳作：非洲母亲埋葬亡子。
　　瑞克身边显然没有第二台相机，他显然错过了人们先铺设白布、再抱起难重放置其上，然后盖上白布前的系列拍摄时机，可以想像他此时此刻是怎 样的焦急万分。但是天道酬勤，瑞克紧张而设显出慌乱，显然是灵机一动一脚登高，准确抓拍下纯洁而含蓄的难忘一刻。之后包裹和运送难童，瑞克的 镜头都没有画面，直到墓地前拍了6张，此卷面面在　　19号底片后戛然而止，令人沉思。
全世界可能没有任何一个颁奖典礼像本届荷赛一样如此沉重。我和记者同行们虽然也面带微笑登台捧奖，可是大家的笑只是一种礼节，稍显即过，内心却在凝重中沉思：这就是去年度全世界新闻摄影的主旋律？我们如何面对身边的又一年？我们还有成千上万兄弟姐妹般的摄影同仁此时正坚守在采访第一线呕心沥血。
　　颁奖典礼之前的两个白天，荷赛组委会专门在一座古朴的文化中心举办论坛和作品演示会。20日下午特别举办了一个半小时的论坛，主题是《新闻媒体在反恐怖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和应负的责任》。主办者特邀图片社负责人、日报图片编辑、美联社和《纽约时报》摄影记者、以及相关报社总编辑和大学新闻学教授共同主持，与会者自由讨论。新闻从业者的道德良知，使大家形成了一个共识：反恐怖战争的口号中显示出要保护人类社会最基本的自由，其中之一是新闻自由。但是"9·11"以后的事实证明，新闻记者们按照工 作责任，采访新闻的自由受到了限制，这就形成了自相矛盾的现实。尤其在美国、阿富汗和巴以地区新闻采访的环境条件令人担忧。
　　讨论会时间有限，大家欲言难尽。在两天的会间休息中，我看到记者们或三三两两小声议论，或独自沉思。全球新闻摄影界的聚会，只有很少的笑声和欢颜，大多时间是冷静的研讨。当今世界风云变幻，记者们紧盯着事件，读者们等候着新闻作品，重任在肩，未敢松懈丝毫。 让每位与会获奖者用15分钟时间演示自己的作品，是本届荷赛组织者又一项改革举措。两天里有23位作者放映了作品。有的将获奖照片之外更多的系列作品加以展示；有的将单幅获奖作品采访背后的前因后果的照片充分展现，让大家看到作者更全面的拍摄记录，以便分析图片故事是怎样拍摄、编辑出来的，也可以从一次采访中，了解一张杰作是怎样脱颖而出的。评委并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确，演示更多的作品，还可以给作者一个充分表达的场合，也给与会者评论得失的机会。法国女摄影师格那威厄·纪松获自然环境类一等奖的单幅作品，是喀麦隆捕杀巨蛙，她的演示更多介绍了在非洲热带雨林中长期拍摄动物的艰辛。美国记者罗伯特·克拉克是在极其偶然的途中，用相机连拍四张，纪录�"9·11"事件中第二架飞机撞向世贸大厦南塔的全过程，所以他的演示只能展示平时擅长拍摄的社会生活题材，与获得突发事件类组照一等奖的题材风马牛不相及。
　　我是在离开北京赴荷兰的前三天，才从电子信箱的函件中得知，我也有15分钟的演示。在匆忙的准备中，我曾想将《中国体操夺冠赛》用30多张照片展开来介绍，但是我没有这样做。
　　原先约好本社驻巴黎记者与我同行，在荷赛盛会上为我做翻译。可是法国大选中极右势力抬头，新闻事件连连发生，他只好临时找了位学法语的留学生随我赴会。没想到这位留学生的英语表达能力较弱，而且从来没见过大世面，担心跟我登台后心情紧张而怯场。所以，21日午后，当我第四个登台时，简单致谢后立即淡隐灯光，开始演示我的获奖单幅作品。此时我介绍道："可是，我不是一位体育记者"。全场顿时一片笑声。
　　我接下去说，我一直致力于中国新闻和社会题材的纪实报道。所以我的演示主题是：《改革的中国与人民》。光盘里所选的32幅画面，多是从我的摄影集《难忘的中国》中选出，再加上近两年的新作。
　　我的演示接下来风格骤变。先是放映去年里拍摄的平遥古城，还有APEC会议期间的上海闹市，然后每幅照片按年代往后类推。其中有1999年的澳门、1998年的长江洪水、1997年的香港、1990年的邓小平、1987年的民工潮……一直到1986年我的第一次采访--拍摄访华的英国女王。最后一张是这一年第一次做记者拿起相机，国庆假日拍摄的天安门广场。因为翻译的水准有限，我将每张照片的说明，介绍得像电报一样简短，这样也正好让观众去解读照片。由于在场的都是采编图片的名家高手，看得懂的照片几乎不用什么说明。结束后，我和各位演示者一样获得长时间的掌声，心里感到踏实。我在将近１５分钟时间里，以倒叙的手法介绍了自己做记者十几年的思路，将我和观众都带回到过去的岁月，从中反映出中国的巨变。之后在许多场合，翻译有事不在身边，不少人主动过来拍拍我的肩，握握我的手，各国的摄影人全都以心领神会来交流。
组织者后来征求对本次活动的意见，我表示赞同这样的演示会，比往年只演示一等奖获得者的作品更具意义。同时我还建议主办者多配备翻译，因为与会者和获奖者中有许多不懂英语的人士。
　　纵观两天23场幻灯演示会，像我一样匆忙准备者不在少数。值得学习的是，有几位演示者的幻灯编排制作得十分精致，比如有统一的格调，有主题和前言的字幕，有节奏的淡映淡出，有恰如其氛的背景音乐。这样，主讲者只需登台稍作讲述，接着放映影像，最后接受几句提问并进行解答。我深感在数字影像时代又形成了一点差距，但是我深信要迎头赶上并不费力。
　　荷赛的年度获奖照片影展，历来被称为摄影界的"大餐"。此次三度置身在教堂里观赏，又与拍摄者同堂把盏，回顾精心放大编排的照片，值得一看再看，思索再三。
　　本届荷赛的数码作品首次达到55.7％，获奖作品中也不乏数码作品。例如实发新闻单幅一等奖的位《北方联盟遭塔利班埋伏》，之前在网上怎么也看不出门道。此次影展将该作品放大到一米以上，尽管数码的斑痕颗粒比较突出，但昏暗的氛围中，逃亡士兵的一些细节表露无遗。相反，若用胶片几乎难以表现出此时此刻暗部里的情节。另外，如科技类单幅二等奖之作《等候双眼皮手术》，德国摄影师报道自泰国曼谷。曾经在网上也是很难看出照片细节的微妙，影展上放大到一米二，画面前这位女子的眼部与脸上的情节各有千秋，堪称佳作。
　　还有《区全球化示威者横尸街头》《"9·11"事件中的幸存者》《哥伦比亚民兵对公共汽车乘客搜身》等作品，都需要欣赏放大后的细节，特别是面部表情和眼神。主办者在做幻灯演示时甚至可以将这些作品的细节分解开来展示，本届荷赛年鉴也将这类作品加以跨页处理。所以，在新闻作品中分析故事情节、细节和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国际评委眼光锐利之所在。
　　我一直认为，荷赛获奖的照片绝不是张张精彩。看过本届影展，我依然对肖像类、艺术类、一般新闻类的相当多作品保留水平一般的看法，尤其对 系列作品里的部分照片感觉太简单随便。这就使我为落选的4000多位摄影师的49000多张照片打抱不平，那其中有多少摄影精英和多少佳作被埋没啊！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好在"江上代有人才出"。
　　扪心自问，我从事新闻摄影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只靠长期的采编实践必有盲目性，且进入中年又担任公职、出任评委等，都会形成条条框框，受经验主义束缚，个人主观意识强化。所以出席荷赛颁奖典礼及其演示活动，也是丢掉包袱去学习和感悟的良机。新闻摄影人会受岁月的制约，但是追求新闻意识和保持高素质的技艺永无止境。
　　荷赛不是新闻摄影的祖师爷和教科书，不是各类奖项的终极目标，只是专门为摄影师设立奖励交流的一个组织，其他类别的新闻人就没有如此幸运，所以，参与荷赛也是为了参考荷赛。
　　赏析年度影展和作品演示会，基本上感受到记者们总是在更加贴近新闻事件，更加贴近采访对象，让媒体更接近真实。所以善于使用广角镜头拍摄，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采访中除非受条件限制万不得已，一般少用长镜头来逼近对象。荷赛真正的新闻纪实报道，大多是用广角镜头来表现，只有在捕捉世贸大厦坠楼者的特写时，记者才用长镜头追拍受难者的真实情景。
如今在报道新闻时，国际摄影界还是强调镜头的平实感，用返朴归真的手法老老实实地披露事件，人为的艺术技巧很少应用。像"9·11"事件、阿富汗战争的新闻震撼力，只需如实记录下来就足以感染读者。这时候绝不允许记者的镜头有"自恋"之感，否则会产生个人主观性的误导。
　　但是，荷赛在新闻性不强的其他类别，就很鼓励新奇的镜头感和独特的个人风格，如肖像类、艺术新闻类、科技新闻类、自然与环境新闻类等，几乎与社会时尚潮流接近，甚至提倡更前卫一些，充当时代的弄潮儿。因此画面的不完整、不规则等反传统的新尝试司空见惯。我的感觉是：没有新闻的采访，就去创新的拍摄。照片的新鲜感总能吸引读者的眼光，鲜明的个人风格就是出类拔萃的表现。
　　另外，荷赛近几年似乎鼓励摄影师的镜头远离名人名家，贴近平民百姓。本届获奖作品里仅有阿拉法特和高尔夫名将泰格·伍兹的形象，其余180余幅作品，多是普通受难者、平凡士兵、无名百姓和一般的运动员。如此鲜明的对比值得反思：谁是新闻主体？谁是报道对象？另外，我也认为，极端化的表现手法是新闻的大忌。
　　我的荷兰之行，只能是一次快速的参与和学习，荷赛不会使我邯郸学步，反而让我察觉出一些国外摄影师无新闻可拍时，无奈作无聊的题材报道，一些表现欧美日常生活的题材根本谈不上深度和力度。倒是亚非拉美地区的血腥味和躁动感，紧紧吸引着欧美摄影师警犬般的嗅觉，不惜代价前来目击观战。
　　正在崛起的中国，发生着全球最醒目的变化，多年来一直备受国际新闻摄影界的瞩目。然而现实情况是，外国新闻同行进入中国并不容易；同样，中国新闻同仁走向世界也不容易。所以，坚守自己的祖国，坚持扎实的拍摄，关注新闻的热点和焦点，关心人民的喜怒哀乐，磨练技艺，应该是根本的选择。荷赛关注中国，也关注中国摄影师怎样拍摄中国。相比之下，我坚持认为中国早就具备一批国际一流水准的摄影记者和摄影师，尤其是他们刻苦勤奋的精神和磨练出的聪明智慧。他们发表的影作基本上是所摄的百分之一，
而且常常不是最佳之作，但这里不乏卧虎藏龙之辈。坦率的看，我们目前都没到天时地利人和的境界，再坦诚地反思，我们在修养、素质包括外语水平等方面，亟待提高；我们的综合能力常常显得不够专业。
　　毫无疑问，中国是渐渐苏醒的东方巨人，泱泱大国必将造就大批现代摄影人。